第0631章 赵姐的故事 (第2/2页)
厨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,热气把赵姐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。贝贝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泼辣爽利的老板娘其实一点都不泼辣。她只是被沪上的风雨淋了太多年,学会了在脸上挂一张泼辣的壳。
“赵姐,”贝贝的声音也轻了下来,“你后来见过那个姓周的吗?”
“见过。”赵姐说,“三年前,在永安百货门口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,金表没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他没认出我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报警?他当年做的事,没有证人,没有证据,连那间妓院都拆了盖了百货公司。报了警也没用。再说了——”赵姐站起来,揭开砂锅盖子,用汤勺搅了搅,“他那个样子,比坐牢还惨。有时候人活着,自己做的孽就是最大的牢。”
她把面条下进沸水里,用筷子拨散,煮了两分钟捞出来,盛在一只大海碗里,浇上滚烫的小排汤,撒上一把葱花。又从灶台下面的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自己腌的咸菜肉丝——肉丝切得细细的,咸菜是雪里蕻,腌得恰到好处,又脆又鲜。
“吃吧。吃了这碗面,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别想了。”赵姐把碗推到贝贝面前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捧着一杯热茶暖手。
贝贝低头吃了一口面。面条筋道,小排炖得酥烂,汤头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咸菜肉丝的味道一入口,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——这个味道,太像养母腌的咸菜了。养母每年冬天都会腌一大缸雪里蕻,能吃一整年。她小时候嘴馋,总趁养母不在偷偷揭开缸盖,用手指夹一根出来吃。养母发现了也不骂她,只是笑着说,“阿贝,你是老鼠托生的吧?”
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赵姐看到她忽然不吃了,有些紧张。
“好吃。”贝贝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面。她怕自己一说话,声音会抖。
赵姐没有追问。她端着茶杯安静地看着贝贝吃面,眼神像在看妹妹,又像在看当年的自己。
等贝贝把一碗面吃完,赵姐才开口。
“阿贝,你告诉我。那个齐家的少爷,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?”
贝贝放下筷子,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问我有没有姐妹。”
赵姐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变化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早有预感的确认。
“我就说。那天他去我家谈生意,一直拐弯抹角地打听你。什么你来了多久、在哪读书、家里有什么人。”赵姐把茶杯放在桌上,压低了声音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家里——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?”
贝贝沉默了。
她想起了养母藏在箱子底下的那半块玉佩。想起了小时候问起自己的身世,养父总是把话题岔开。想起了来沪上之前,养母把那半块玉佩塞进她包袱里时说的那句话:“阿贝,有些事娘现在不能跟你说。等你长大了,想去查了,就去查。”
她一直没有去查。不是不想,是怕。怕查出来的答案,不是她想要的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贝贝说,“我养父母从来没有正面说过我的身世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我不是他们亲生的。他们对我太好了,好到不像在养女儿,更像是在替别人养女儿。”
赵姐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橱柜前,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锈迹斑斑,上面印着老城隍庙的图案。她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贝贝。
“这是曹阿婆年轻时候的照片。”赵姐说,“她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我,说将来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长得像这张照片的人,就把照片给她。”
贝贝接过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,穿民国初年的绣花袄,梳着圆髻,眉眼清秀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和她嘴角的那颗痣,在同样的位置。
贝贝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这个人在哪?”
“曹阿婆说,她也不知道。这个人叫林素月,是曹阿婆的远房侄女,嫁到了沪上一个姓莫的大户人家。后来那家人出了事,家破人亡,林素月也断了音讯。曹阿婆找了几年没找到,死前还念叨着。”
林素月。姓莫。
贝贝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咀嚼。她不认识林素月,也不知道莫家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养母姓曹。
这个姓曹的绣娘曹阿婆,和养母,有没有关系?
“阿贝。”赵姐握住她的手,掌心干燥而温暖,“你到了沪上,进了我这间绣坊,遇到了齐家的人,又看到了这张照片。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有些事,不用你去找。它会自己来找你。”赵姐把照片重新放进铁盒里,盖上盖子,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债会找上门,有些恩会找上门,有些真相——也会找上门。你躲不掉的,不如把门敞着。”
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个颜色。这回是深蓝,把整间厨房染成一片幽幽的靛青色。砂锅里的残火还在微微地跳,忽明忽暗,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。
贝贝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碗筷放进水池里。她没有开灯,就这么借着窗外的霓虹光洗起碗来。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,冰凉刺骨,但她没有缩手。她需要这股凉意来提醒自己——现在不是躲在厨房里想心事的时候。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。齐啸云会再来。齐家的合作,赵姐的绣坊,养母的身世,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“姐妹”——所有的事都搅在一起,像一团揉乱了的丝线。但她不准备再等别人来帮她把线理顺了。在水乡的时候,网破了是自己补,船漏了是自己堵。到了沪上,规矩变了,道理没变。
她把碗洗完,擦干净手,走到绣架前。那幅《水乡晨雾》还剩最后几针。
她拿起针,稳稳地扎进绸面里。